锦瑟年华

我是一只狗。

上面的话乍听之下，你可能会认为是某人在自我嘲讽，可我确确实实是一只狗，而且岁数也不小了，从前的我还能活泼乱跳地对着经过我家门口的陌生人胡乱地吠几声，现在也只能够趴在门边晒晒太阳，吹吹风，睡睡觉。

我的主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当他的岁数还没进入老年人范围的时候，还是个挺健壮的大叔，时常带我去溜达溜达，尽管只是围着我们附近的老中学走几圈，就回家。

说起这个家，只是一间小屋子，比起老中学的传达室还要小些，大概就是十平方米左右。家里比较贵重的只有一台老式电视，还有一张占了较大面积的双人床。

我知道这个家很小。以前我只身一狗在外流浪的时候，时不时地经过一户大人家的房子，里面宽敞得能开进一辆轿车，房子的主人偶尔也会开车出去，但（据我观察）他大多时候爱在躺椅听着收音机闭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觉。听说现在的人类喜欢大院子大房子，可在我看来，这座大房子和我家这间小屋子其实很像——总是很安静。尽管大房子里总会传出悦耳的声音，大叔也爱看那叽里呱啦的我听不懂的粤剧。所以我不明白现在人类的想法，屋子大不大无所谓，我想要的是有一个朋友，好在我有大叔，还有这个家。

哎，说了这么多，你可能嫌我啰嗦。听说人老了爱啰嗦，或许，狗老了也是这样的，只是我们只能对自己说话，你们人类也就发现不了。不过大叔倒是越来越沉默，这些年很少有人来看望大叔，大叔也就很少讲话了，这条巷子里，只有大叔住在这么间小屋子里，周围都是平房，铁锁白墙将人与人都隔开了。

大叔是个沉默的人，我猜不出为什么他会想到将我这样一条灰蒙蒙的臭烘烘的流浪狗带回家，给我吃的，把我放养在门边，却根本没有怕人来偷东西的顾虑，把我的伤腿治好，却一句要求我感恩的话都不讲，不像电视上那些被人类抱在怀里好吃好住甚至好穿的小狗一样需要承受来自年轻主人的诉苦，。可无论如何，从遇到大叔开始，直至现在，我仍是充满感激的，因为大叔给了一个家。大叔不是我的主人，他是我的朋友。

今天是除夕，电视里尽是喜庆的节目，下午，大叔午休后，搬了张凳子，沉默地坐在我身边。我伸了伸懒腰，跟他一样望着小巷。

因为寒假，附近的中学学生都放假了，来往的人就少了，但因为新年总能听见巷尾传来鞭炮声，还有几声小孩子兴奋的尖叫声，可很快又安静下去了。邻居不少大妈领着很多东西从门前经过，可以闻到食物浓烈的香味，这是新年特有的味道。别问我这和平时有什么区别，一条老狗，也就只能体会到这里罢了。

就这样，我和大叔一直呆到晚上。除了几个小孩好奇的目光，我们一无所获。

到了晚饭时间，大叔起身，将我唤进屋里，恰巧斜对面的那一家人开车回来了，霎时间欢声笑语挤满了小巷子，飘进屋子里，我闻着屋里因为古旧而散发的发霉味，抬头看着背对着我正在关门的大叔，有一种奇怪的感情在我这个衰老的身体里蔓延开来，“砰”门关上了，同时将外面的温暖气息也隔绝开来，屋里依旧一片寂静，我突然想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人类常说的“寂寞”，抑或是“悲伤”？

窗外的夜色很浓，除夕喜庆的气氛渗透不不入来，也只有电视上穿着喜庆热情洋溢的春晚主持人正提醒我们今晚是除夕夜吧。

大叔将吃的放到我碗里，自己一个人，一碗粥一盘小菜吃了很久，而此时电视里的男主持人正号召电视机前的儿女们向身边的父母道谢感恩，看到这里，大叔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抬头看了几眼墙上的钟，又低头继续喝粥。

其实，大叔也有自己的孩子。我只见过他几面，就再也见不到了，只知道大叔年轻的儿子是名勇敢的警官，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本来要搬到宽敞房子的我们回到了小屋，大叔的儿媳妇头几年还会带着大叔的小孙子来看望他，后来不知怎么就不来了，屋里的生气就更少了。

电视上的节目进行了一个多钟头，我已经困了，坐在床边的大叔早就不看电视了，吃完饭他就把挂在外头的衣服收进来，此刻的他正小心翼翼地叠着一件有些褪色的衣服。

我认得那件衣服，每次大叔的儿子都会自豪地穿着他来看望大叔，我还记得这个男生温柔的笑颜，还有仿佛溢满金灿灿的阳光的双眼。

为什么这么特别帅气善良的人就这么不见了呢？

大叔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又把目光转回电视，他调了一下频道，终于不是春节晚会，而且一档谈话节目，主持人和嘉宾正在谈论2012是不是末日的话题，看了一会儿，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节目无聊，大叔关了电视和灯，铺开被子入睡了。

我的眼皮也变得沉重，入睡之前，脑海里还是电视主持人的末日讨论的声音。

如果我加入讨论，我一定会不屑地告诉这些人类，什么末日根本不重要，谁都害怕死，连我这么一条老狗也怕死，因为我害怕失去这个家，死之后的世界太孤独了。可真是末日，谁都会死去的话，我真的无所谓，相信大叔也无所谓，只是如果末日的时候，大叔的儿子还能陪伴在大叔左右的话，大叔一定会很高兴，我也会跟着高兴，只是这也是只是而已。

末日什么的真是扯谈。